“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旅途的车程总是颠簸。淑淑枕着自己的左臂，昏昏沉沉。窗外阳光浓郁，弥漫着夏天特有的味道——绿荫的清新，柏油路的燥热。

公交车突然一顿，一个惯性，她的额头便和座椅来了个亲密接触。

再睁眼时——

“欢迎来到NC27G23号星球，我是B612号机器顾问。”

“啊？NC27G23？星球？”淑淑抬起头，四周是与地球完全不同的风景。没有花草，没有树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又一张平面图。连高飞的鸟儿也不见踪影，路上只有行人脚步带起的风声——热闹中透着冷淡。

她暂时忘了“星球”的事，缓步走到一张名为“迎春”的图片前，好奇地打量。B612滑行过来，语调轻快，唇角上扬：“哦，这可是我们星球的一大特色，叫‘身临其境’，采用智能AI技术和高超的绘图工艺加工完成的。”

淑淑皱着眉，很不解，语气复杂：“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假吗？”说罢，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忽然，一缕芳香幽幽钻进心脾，沁人肺腑，她不由得一愣。

“那你现在还觉得假吗？”

再抬眼看去，“花”栩栩如生，花瓣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露水，纹路清晰可数。指尖触上去，竟能感到微凉。好像……真的分不出真假了。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真花不是更有氛围吗？”淑淑挑了挑眉。

“小客人，请再跟我往前走。”机器顾问并未直接回答。

一条石径，两边铺满了蓝屏图纸——准确地说，是“身临其境”。两人走到玫瑰前，是一股清香；走到百合前，是一股烈香；走到玉兰前，是一股幽香。四季常香，四季常青。淑淑想：“或许比百花园更甚。”

“这里有一年四季的花。人类不再需要等待漫长的冬天过去，春天才会悄然而至。这减少了时间成本。”B612顿了顿，“高深的话太复杂，我不想长篇大论。当然，如果你愿意听，我也很高兴为你讲解。总之，就是‘人类利益高于一切’。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参与其他社会生产，创造更多利益，从而造福人类。就是这样。”

B612眨眨眼，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

淑淑怔住了。B612深蓝的眼眸里，传递出并不属于机器人的意识。她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的机器人——只是被打断了。

“你在想什么？”B612眨了眨眼，语速均匀。

“这个星球有很多机器人吗？”

“哦，当然。我们机器人可是人类的好帮手。我们有自己的意识，和你们一样。”它顿了顿，“也会有老、弱、病、伤。”

“有自己的意识？老弱病伤？”淑淑有些惊诧。

机器顾问愣了愣，回道：“当然。我们的那个星球也有机器人，只不过没你这么拟人化。”

B612低下头，不再说话，继续带着小女孩围着星球转。他们走过悬浮的云朵，踩着星星，走到了星球的最高点。坐在云朵上，看着白昼与夜色相接的明暗交界线。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僵硬？一点也不生动。”淑淑转头看向B612。机器人没有回话，一直沉默地望着星星。

良久，它抬起头，望着星空说出一句不像机器人会说的话：“你说，人去世以后会去哪里？”

“会变成一颗星星吧，或者是变成风。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故事：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于是有人摘下星星，把它做成了机器人，为人类谋利。‘人类利益高于一切’。”B612撇撇嘴，“我们星球的机器人就是这么来的。我们有感情、有意识，只是因为芯片。”

淑淑似乎感受到了它的低落：“‘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真的那么重要吗？”

月光倾泻下来，如水一般，透澈、温凉。用手捧起，仿佛能看见流动的纹路。

“我们那个星球叫‘地球’。我生活的地方有真实的花草树木，有鸟叫虫鸣，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很忙碌，又很悠闲。我们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喜欢那里。”淑淑把头搭在膝上，蜷缩起来。她想带这个机器人朋友回到地球。可这样真的对吗？她纠结得衣角都皱了起来，才转头看向身边冷冰冰的机器人，继续说：“我们一起走吧，去找你所想的那个星球。”

她等了很久，却没有听到答语。

“算了吧……他是这个星球的机器人。如果我带走了他，这个星球会乱套吧。可我真的希望他能去看看我的星球。”

沉默的情绪铺天盖地地袭来。

“是这样吗？那好吧，我懂了。”淑淑呢喃道。

两人并肩坐了很久，静静地看着景色。

久到睡着……

再睁眼，又回到了那辆公交车上。燥热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柏油和青草的气味。

淑淑猛地坐直，下意识望向窗外——路边的野花开得歪歪扭扭，花瓣上似乎还有虫咬的小洞。一只鸟雀扑棱棱飞过，叫声短促又真实。

她忽然鼻子一酸。

梦里那些“身临其境”的花，再香再美，也不会被虫咬，不会在风里低头。“真好。”她小声说。

花会谢，春天要等，但一切都是真的。

                                                                            指导教师 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