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意还未走远,冬已悄然登台。风里卷起垂头的枯叶,一半是秋的留恋,一半是冬的冷冽。我搓了搓手,指尖的冷意裹着莫名的慌,像这季节,说不明道不清的困惑。
立冬的夜该是暖的——惯例里,爸爸总会赶早集提回带露的羊肉,砂锅里炖足大半天,把腥气炖成温软的香。“给你妈打个电话,她接你大孃去了。”我攥着手机跑到阳台,听见楼道里开锁的轻响时,连心跳都热了起来。“快快快,坐下来!”爸爸掀了锅盖,白雾裹着羊肉香扑满脸,“喝碗汤暖身子!”妈妈嫌汤腥,爸爸早把炒得焦香的羊肉盛在她碗边,“趁热吃。”爸爸拿出早早买好的饮料,热情吆喝着“谁要喝?快报名!”
暖意在碗沿绕着,偏偏被一句“你别喝碳酸饮料”撞碎了。哥哥盯着雪碧的眼顿住,斜着瞪向妈妈,空气突然凝住。我慌忙低头摸耳机,却听见妈妈拔高的声线:“你瞪什么?我是你妈,还能害你?”“我没说要喝!”哥哥摔了筷子,瓷响扎得人耳尖疼。爸爸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吃吧。”他笑着低头,鬓角的灰在灯光里晃得人眼酸。
妈妈冲进厨房又折返,捂着胸口坐在沙发上喘气。大孃拍着她的背劝:“哪家不是这样?别气出高血压。”话没落地,妈妈抄起衣架往哥哥房间走,我和嫂嫂扑上去拦——“你给我出来!”她的声音发颤,“我关心你还错了?”哥哥梗着脖子吼:“我不吃了还不行?”我挡在中间,后背抵着妈妈的胳膊,那点颤意顺着布料浸过来,像冬风钻了缝。
后来我逃回餐桌,耳机里的音乐盖不住妈妈的呜咽。她红着耳朵抹眼泪,向大孃不断诉苦,我不敢再看,将音量调到最大。白烟裹着羊肉的香飘过来,竟有点呛,鼻尖些许酸涩,我尽力将头埋得更低。
我有些困惑,为何今年立冬格外冷清。
陪大孃逛商场时,她叹着气让我劝妈妈“别管那么多”。我蹙着眉没应声——大孃自己不也瞒着家里去城里上班,大年初一没吃早饭就走了?正挑着外套,妈妈的电话打过来:“我在路口等你们。”路过糖油果子摊,我买了两串——她总说“不饿”,可今晚没动筷子。
看见妈妈靠在电线杆上的影子时,风正掀着她的衣角。我把糖油果子递过去,她推了推,到底还是接了。回家路上她说“以后住公司”,我没接话。洗完澡看见床上一盘带着水露的葡萄,轻声走到妈妈卧室门口,灯已经熄了 ,妈妈大抵是睡了。望了一眼哥哥门缝隙里传来的烛光,我也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洗手间传来搓衣服的水声,桌上的豆浆还冒着热气。哥哥的鞋已经不在玄关。我曾经困惑为什么妈妈洗后的衣服总是带着舒心的香味,那句总是“我不饿”,那盘带露的葡萄 ,以及妈妈手上惊心的裂口 ,或许早已给了我答案。——妈妈像一床冬日里的厚棉被,盖着盖着就暖了。
今年的立冬夜,在秋的留恋中,我从困惑走向理解。
指导教师:谢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