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瑞庭：中高考历史试题情境构建的七个维度——兼论历史情境化命题的常见偏差及其优化

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中，重视情境化命题在国家政策层面和课程标准中都有着明确规定，在实践过程中也已成为基础教育领域的一个共识。历史学科教师在试题命制过程中，爬罗剔抉，搜集、参考各种图书资料，进行改编、剪裁、锤炼，使情境性命题成为有效达成核心素养考查的重要环节，有力推动了考试内容的改革和教学方式的改革。但是，在追求试题情境创设的浪潮中，一些不足也日益凸显，将试题情境与试题考查目标混同者有之，试题情境与设问游离两端者有之，过度追求情境新奇跌宕而忽视其历史真实性或游离课程主线者亦有之。这些问题的出现，固然有命题技术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对情境构建的一些规律把握不足。因此，深入探求试题情境构建与试题价值导向、学科本质之间的关系，试题情境与设问、答案之间的关系，以及与考生之间的适应关系，进而总结试题情境构建的一些规律性要素，就显得十分迫切和必要。本文结合多年来历史学科学业水平考试命题质量评估工作实践，从试题情境构建的导向性、真实性、典型性、适切性、有效性、多样性和规范性等七个维度，探讨和解析历史试题情境构建的一些规律，希冀有助于试题情景构建日臻科学、规范。鉴于中考、高考历史命题理论和实践的相通性，在下面的案例中会将中考、高考两类试题一并纳入观察和分析的范围。

历史试题情境构建的导向性，包括正确的政治方向和价值导向两个方面。

历史试题情境构建的导向性，是由考试目的和试题情境功能所决定的。考试命题是教育评价的重要一环。新时代以来，中共中央高度重视教育评价，指出“教育评价事关教育发展方向，有什么样的评价指挥棒，就有什么样的办学导向”，强调必须“坚持立德树人，牢记为党育人、为国育才使命，充分发挥教育评价的指挥棒作用，引导确立科学的育人目标，确保教育正确发展方向”。教育部在有关考试命题工作的专项文件中，明确要求“考试命题工作要坚持正确政治方向”，指出考试命题的正确政治方向在于“注重加强对学生理想信念、爱国主义、品德修养、知识见识、奋斗精神、综合素质等方面的考查，积极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国家观、民族观、历史观、文化观和宗教观，促进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无论是中考还是高中学业水平考试（包括合格性考试和选择性考试），正确的政治方向始终是考试命题工作的一道红线。历史学科有着较强的意识形态属性，在试题命制实践中更须主动坚持并予以贯彻落实。

试题情境构建的价值导向既与正确的政治方向紧密相连，也与初高中历史课程的性质息息相关。在义务教育和普通高中的历史课程标准中，都强调了历史课程的思想性、人文性特质。它体现为在唯物史观的指导下看待历史，包括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运动是社会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人民群众是物质生产的主要承担者和历史的创造者；体现为坚持以人为本、对人性的关怀，对家乡、国家和中华民族的认同，等等。历史课程的思想性、人文性，必须贯彻和渗透于历史试题的命制中。作为试题的组成部分，注重试题情境构建的价值导向，自然就成为题中应有之义。

一道历史试题，从立意、情境、设问到答案，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其中，试题情境承担着引导学生从具体的、形象的、场景化的角度去理解和认识历史，进而客观地分析和评价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现象，从而测试学生核心素养的达成程度的作用。因此，根据试题立意去选择史料、剪裁材料和铺陈史事以构建试题情境的过程，实际上隐含着命题人的历史认识和价值认知水平，并在试题情境与设问、答案的有机联系、互为因果中折射出来。

例题1：下图是北京通州辽代墓葬出土的酱釉马镫壶。该壶用北宋定窑技术烧制，造型仿照皮水囊，扁身双孔，便于穿绳携带。这件文物可用于研究

A. 辽代农业生产技术的发展

B. 契丹族与汉族的文化交融

C. 宋代都市生活的丰富多彩

D. 蒙古的崛起与元朝的统一

【参考答案：B】

例题反映的是中国古代北宋与辽、西夏政权并立时期的历史。原本游牧于辽河流域的契丹族，建立大辽后先后占有今东北、蒙古、河北及山西一带的广泛区域。辽、宋之间，征伐频仍，但随着辽朝经济发展与宋辽文化联系的持续，出现相互交融的趋势。对这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命题者选取辽代墓葬出土的酱釉马镫壶这一历史遗存，构建起具体、直观、生动的试题情境，用以考查学生对我国历史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进程的理解，感悟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发展历程。这样的材料选择及情境构建，反映了试题鲜明的价值导向。

例题2：小说《平凡的世界》中描述道：田福堂太痛苦了！当年搞合作化时，他曾怀着多么热烈的感情把左邻右舍拢合在一起，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大家都散伙了。小说中描述的“拢合在一起”和“都散伙了”分别是指

A. 农业合作化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

B. 土地改革和农业合作化运动

C. 土地改革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D. 农业合作化运动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参考答案：D】

著名作家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出版于1986年，1991年获第三届茅盾文学奖。小说以20世纪七八十年代陕北黄土高原上农村纷繁复杂的社会变迁为背景，刻画了当时社会各阶层众多普通人的形象，双水村支书田福堂就是其中之一。以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和情节构建试题情境，是该题的一个特色。但需要指出的是，试题情境所强调的“拢合在一起”和“都散伙了”这两个现象固然从一定程度反映了“农业合作化运动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但仅停留于单纯的知识考查，会使考生将两者对立起来，使学生如同村支书田福堂一样既无法认识农村社会主义改造的必然性，也难以理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必要性，从而消解了试题的价值导向。周知，20世纪70年代末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是中央顺应广大农民愿望和经济形势的一项战略创举，它不仅克服了以往分配中的平均主义，“吃大锅饭”等弊病，而且纠正了管理过分集中，经营方式过分单一等缺点。“废除人民公社，又不走土地私有化道路，而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统分结合、双层经营，解决了我国社会主义农村体制的重大问题。”双水村支书田福堂的“痛苦”在于情感上的难于接受，但这样的变革是时代的需求，反映的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即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这样的历史规律。由此，从试题优化而言，可以将现在的设问从知识考查，改为指向原因方面的考查，将具体史事的考查变为对唯物史观基本观点中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发展方面的考查，从而使试题呈现出清晰的核心素养考查和价值引领。

试题情境的真实性是试题情境构建的基本原则之一，也是核心维度之一。试题情境的真实性是指情境应具有与历史本体相符合的性质。这种与历史本体相符合的性质，就决定了情境既包括文物、文献资料，也包括对文物、文献资料的合理解读。

试题情境是命题人围绕试题立意，选择一种或多种材料（包括文字、数据、图表等）组织而成的内容。在试题情境构建中，其材料大多取自于既有的史料或史学研究成果，可能既有历史事实，也有历史叙述或历史解释。由此试题情境的真实性就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史料、史事、历史现象的真实、可信（符合历史实际）；二是对史料、史事、历史现象的解读合理、可信（符合历史实际）。而解读的合理、可信，就是史学大师陈寅恪所说：“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因此，试题情境的真实性在很大程度上既取决于情境所引述历史著述（包括历史文献、资料汇编、史学著作等）本身的严肃性、科学性，更取决于命题人员的专业素养及对材料的驾驭能力。

例题3：汉代诗人辛延年写道：“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古罗马）珠。”该诗可以佐证当时

A.中外经济文化交流　　B.海上丝绸之路开通

C.边界榷场贸易兴旺　　D.都市生活繁华多彩

【参考答案：A】

试题截取的是东汉诗人辛延年所作五言乐府诗《羽林郎》，诗人简洁勾勒了胡姬服饰，由当时人刻画当时事，反映了汉代物质跨区域流动带来的风尚变化，以此材料构建试题情境，用以反映中外经济文化交流，真实、可信而又形象生动。

例题4：劳动是一切幸福的源泉。阅读材料，回答问题。

【劳动传承智慧】

材料一：长城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明代官方史料有“夫

祖制，边墙下多留暗门”的明确记载。政府允许游牧部落通过暗门往返于青海和河套地区放牧，一些较大的可容两匹马双向对过的暗门证明了这一点。此外，部分暗门还用于通商往来。

———摘编自人民日报官方公众号

（1）根据材料一并结合所学知识，简述长城所起的历史作用。

参考答案：长城是各民族交往的纽带。

试题情境材料似摘自人民日报公众号2023年1月4日的一篇报道——“研究人员首次构建鲜为人知的长城暗门‘家族图谱’”。报道称天津大学建筑学院的研究人员通过对明长城连续拍摄，甄别出了130多处长城暗门实物遗存，这些暗门门洞朝向关外，成为长城的重要组成部分。试题情境材料摘编的是报道的相关内容。需要指出的是，研究团队对长城暗门及其功用的新锐看法尚可探讨，但作为试题材料则值得斟酌。因为“暗门”的存在是客观事实，但对“暗门”作用的解释，特别是将之作为答案的支撑，其真实性是令人大可存疑的。在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长城建筑展厅”的展示内容中，有“暗门”的专门图文资料：在地理分布和类型上，“清代所绘北方各省舆图中标明的长城暗门41处，已发现的明长城暗门130多处，集中分布于今河北省、天津市、北京市、山西省等地砖石长城段。”“暗门”的类型“分为直通、非直通两大类，并与主墙、支墙、敌楼、登城步道等多种设施结合”。两类暗门目前共发现有17种形制。“暗门”的作用为“谍报人员出入通道，出边奇袭、战场应援，官方交涉、举行礼仪，樵采耕种、维护设施。”而试题情境材料所引所谓官方史料“夫祖制，边墙下多留暗门”，实为明末崇祯朝名将、宣大总督卢象升在崇祯十年（1637）奏折中的文字，奏折全称《请停禁止樵采疏》。卢象升在奏折中称，他任职后视察宣化、大同等地，看到长城一线的墙外（即长城外）“树木阴森，草新茂蕃”，墙内“童山赭土，一望平沙”，以致长城以内“束草三分，担柴百钱，如此其贵”，百姓生活困顿。为此他在奏折中建议有限开禁，允许百姓能够到长城外割草砍柴，以维系生活。他在奏折中比喻说：“夫祖制，边墙多留暗门，政如人身之有孔穴。人身不因风邪易入而闭塞。”结合图文资料和卢象升奏折内容，可以看出长城“暗门”的作用与试题情境所述截然不同。至于与游牧部落的通商往来，在有明一代更是有着非常严格的规定，朝廷在辽东、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甘肃等军镇的长城一线，先后设立了30余处“市口”，专门用于蒙古、女真等游牧部族以马匹、木材等交换生活物资，朝廷对于“市口”有着极其严密的管控。这从卢象升的奏折也可看出。由此观之，试题情境材料的真实性明显不足，据此给出的答案自然也就无法站得住脚。可以说，试题情境材料的真实性与否，直接决定了试题的科学性，决定着试题是否能够成立。

在目前的中考、高考试题中，还经常会看到引用历史著作中的一段论述来构建试题情境并据此来研制答案的试题。

例题5：《中华文明史》指出，科举制度的积极意义之一，“在于使得少数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下层人士得以参政，影响到文官队伍的整体素质与结构”。这表明科举制度

A.导致文官地位超过武官　　

B.消除了人们的门第观念

C.促进了社会阶层的流动　　

D.营造了浓厚的读书风气

【参考答案：C】

这道试题是近几年各地中考、模拟考中的常客。试题情境材料引自《中华文明史》第三卷第四章第二节“选拔机制与社会流动”中的论述：“研究者指出，科举制度的积极意义不仅在于它所促成的‘上升’型流动，也在于其‘下降’型流动。上升，使得少数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下层人士得以参政，影响到文官队伍的整体素质与结构；下降，则使居官者得不到世代承袭的保障。”无论是著述原文还是试题情境所引文字，都可以看出，它是对科举制作用、影响的一段论述，准确地说是对科举制的一种评判、一种观点、一种历史解释。而该题答案“促进了社会阶层的流动”也是对科举制的一种评价。如此一来，整道试题实际上就变成了对科举制评价（即情境材料）的评价（即参考答案）。这样的试题其实存在逻辑不自洽的内在矛盾，即论据（“下层人士得以参政，影响到文官队伍的整体素质与结构”）和论点（“促进了社会阶层的流动”）的内容实质相同，两者在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一样的内容。它忽略了历史学科所强调的结论与史实相互映证、论从史出的原则，从而陷入了循环论证、同义反复的状态。类似的做法我们在目前的中考、高考试题中时常看到，因此应该格外加以关注、研究并努力改变。此类试题在命制思路方面的优化路径，在于按照历史学科本质、正确把握论点与论据的关系：论从史出，或论据能够支撑论点。

试题情境的典型性是指考查主题的典型性和反映主题材料的典型性。它包括两个方面：试题主题应是具有代表性的课程内容（主题的典型性）；围绕主题应选择具有典型性、代表性的史料来构建情境。

一道试题的主题是与试卷多维细目表、该试题的任务设计相伴而生、相互制约的。无论是编制多维细目表还是设计试题任务，都应坚持依标命题原则，依据课程标准中的课程目标、课程内容、学业质量等进行命题。依标命题反映在试题主题选择上就是主题的典型性，亦即围绕课程内容中的历史发展主线展开，而不是把迎合、照搬、解析教材中的某一句话作为试题主题。情境材料的典型性则强调史料选择的代表性和精准性，要对所选史料有一个反复比对和验证的过程（而不是找到或看到某一条史料即敢引用），确保该史料作为论据的代表性而非孤证材料。

需要强调的是，判断情境的典型性与否，只有将其置于一道试题的整体之中才能实现，因此，情境的典型性不仅仅是对情境材料属性的要求，也包含着情境材料与答案之间的内在一致性要求，即情境材料能够成为印证答案的准确的、典型的史料，两者之间高度关联、紧密吻合。这是情境作为试题有机组成的意义所在，撇开试题答案、孤立地讲求情境设计，是无法观察和评判情境材料是否具有典型性的。

例题6：1935年，由共产党员田汉作词、聂耳作曲的《义勇军进行曲》问世，国民党禁止歌曲公开发行。1937年后，《义勇军进行曲》在各种公开场合频繁出现，成为国共军队中的流行歌曲。出现上述变化的原因是

A.共产党领导下革命根据地相继建立　　

B.九一八事变揭开中国抗日战争序幕

C.全民族抗战背景下国共合作的确立　　

D.三大战役大大加快全国胜利的到来

【参考答案：C】

试题情境围绕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从对抗走向合作这条历史主线，从《义勇军进行曲》切入，通过歌曲刚刚产生之时被国民党禁止公开发行，到1937年后成为国共军队中流行歌曲的变化，考查其背后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实现。试题以典型性现象为素材，构建合理、形象化的试题情境，透过这一表象，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共合作御敌的历史主题则得以展现。

值得注意的是，有的试题在考查主题方面围绕历史发展主线和重大历史现象展开（体现在答案中），但试题情境与主题的内在关联性则是需要再行斟酌。

例题7：据史料记载，秦人“畏有司而顺”，楚人“好游侠”“易发怒”。秦末，六国旧地都出现了反秦斗争，其中楚地声势最大，反应最为激烈。这可用于

A.证实秦对楚地的统治最为严苛　　

B.说明秦楚之间文化冲突无法弥合

C.证明秦朝的制度不适用于楚地　　

D.解释汉初推行郡国并行制的原因

【参考答案：D】

郡国并行是西汉一项重大的政治制度，也是历史课程标准中明确要求学生了解的内容。大多数相关试题侧重考查郡国并行所隐含的政治危机，本道试题反其意而行之，从风土人情、地域文化背景探讨汉初推行郡国并行的必要性这样一个视角展开，因此也被一些教师视为时空观念有机结合且角度“刁钻”的范例。然而，当把试题答案与情境材料对应起来考量，其中的因果关系就让人颇费思量了。如所周知，在秦末农民暴动的浪潮中，同是楚人的项羽、刘邦，都有过分封之举。在与项羽的争衡中，刘邦先后分封过赵王张耳、韩王信、齐王韩信（后改封为楚王）、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等，这些王国的封地，多者一百多城，少者有三四十城。汉初七个异姓王封地的总面积，几乎接近于战国时期六国的全部疆域。对此，有学者评论说：“如果说项羽的分封是迎合六国贵族的复辟愿望，倒行逆施，终于自食其果；那么刘邦的分封异姓诸侯王是出于无奈。”此后，刘邦以各种手段处治了异姓王，但代替异姓王的，是同姓王。刘邦分封自己宗族子弟为王的，有燕、代、赵、齐、梁、楚、淮阳、淮南、吴等九个。朝廷直接管辖的地区只有十五郡，局促于旧秦国的疆域之内。“他以为这是‘天下一家’，是维护朝廷的可靠保证。他还规定：‘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但同姓王所带来的结果依然是分裂危险与政治危机。这是目前学界研究的一种共识，也是教科书的基本评判。反观例题，可以看出它探讨的既不是学界和教材提出的郡国并行的原因，亦非其在“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的巩固”进程中隐伏的危机，而是郡国并行的合理性（或者说必要性）问题。风土人情、地域文化差异固然是影响重大政治制度建设的因素，但并非必要条件，其背后更多是君主权力扩张与保证政权稳定运转、中央与地方互相制衡、地缘政治集团博弈等极其复杂的动因。

在历史试题命制实践中，若对教科书结论有所拓展或转换，须格外谨慎。在这样的考查主题中，情境构建所摘引的史实（史料）需要特别典型和过硬。所谓典型、过硬，既不能是仅属于自己研究的一己之得，也非该史实（史料）仅为某篇论文（甚或是权威期刊论文）所采用，而应是该史实（史料）为多篇论文（论著）在论述该问题时分别都引以为据的史实（史料），通过史实（史料）的互证而确保其典型性、可靠性。同时，试题情境构建所用史实（史料）与正确项之间，应能建立起内在的因果关系与合理的逻辑关系，这样才能保证情境与正确项之间的内在一致性，也才能确保试题考查目标的达成。

试题情境的适切性是指试题情境须符合该学段考生的知识储备、认知水平和心理特点，试题情境对不同区域、不同性别学生的作答无显著影响。

适切性探讨的是试题情境与考生之间的关系，强调的是两者之间的适应性。从小学到高中，学习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同年龄段学生的心理状态、认知能力、认知水平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才有了不同学段、不同年级的划分，有了不同年级学习内容、能力和素养要求等方面的差别。在试题情境构建中，情境材料须切合受测试考生的认知水平与知识储备，避免出现超出课程标准所规定的能力要求和知识内容的“超标”命题。同时，全国城乡差别巨大，东西部经济发展、教育水平不平衡；一省之内，城乡之间、发达与欠发达地区之间的情况差别显著，然而，就初中和高中学业水平考试而言，试题不能因此差别而对作答产生显著影响，所有试题的情境不能出现厚此薄彼、顾此失彼的状况。因此，从历史试题情境的适切性角度来讲，大段摘引比较生僻的文言文，或出现对中学生而言较为生僻的、专业化的概念和术语，或过于宏阔、空洞的口号，或城市学生熟悉而农村地区学生闻所未闻的术语等，都是应在试题情境构建中力求避免的。

例题8：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很多家庭中，父亲是农救会员，儿子是工救会员，媳妇是妇救会员，孙子是儿童团员，全家积极投身抗战。这种前所未有的现象反映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A.得益于英美盟军的支持　　

B.厚植于人民的伟大力量

C.取决于正面战场的抗战　　

D.源自于斗争形式的多样

【参考答案：B】

试题情境以抗战初期山西五台县县长、后任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主任宋劭文《论边区救亡运动》一文中的材料改编而成，真实再现了全面抗战爆发后晋察冀边区广大农村地区人民群众团结抗日的真实场景。试题情境简单明了，新颖亲切，极具历史气息和画面感，它切合初中学生的生活经验和认知水平，又能够有效考查学生从材料中提取信息并据以认识历史的能力。

相比中考“两考合一”的定位，高考突出的是其选拔功能。与中考历史试题相比，高考历史试题情境材料的信息含量更为丰富，信息的层次性、复杂性更强，对能力的考查要求自然也就越高。

例题9：孟子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这一观点所依托的时代背景是

A.休养生息政策的实施　　B.井田制度的繁荣

C.农业生产技术的发展　　D.商业活动的衰退

【参考答案：C】

例题情境材料是孟子一篇脍炙人口的文章《寡人之于国也》中的片段，也是在中学语文课本中的篇目。孟子，儒家学派代表人物，生于战国时期社会剧烈动荡变革的年代，曾游说齐宣王、梁惠王。情境材料道出了孟子主张行“王道”、施仁政后的一幅理想化的社会生活图景。依据唯物史观的观点，乌托邦式的愿景依然有其社会现实的依托，这种依托就是春秋以来农业生产力的飞跃式发展。此时，中国正步入铁器时代，大量铁制农具的使用和牛耕的推广，标志着农业生产技术的飞跃，从而使一家一户为单位的小农经济成为可能。正是在这样一种社会生产力巨大变革的背景下，孟子才能描绘出一幅农耕社会维持温饱、“可以无饥矣”的理想蓝图。可见，相对于中考试题，高考历史试题情境所隐含的历史信息更为丰富，试题问的虽是“时代背景”，实际指向对各个事实之间的相互关系或联系的认识，亦即孟子“为什么能提出”上述这样的社会理想。例题通过设问与情境的有机结合，就包含了对考生知识内容、历史主线和唯物史观的多重考查。

构建具体的、生动的、富有历史生活气息、切合考生认知实际的试题情境，既能呈现历史本身的多样性、复杂性，使历史变得真实并富有色彩和温度，又能激发学生学习历史、探究历史的兴趣，这既有助于考查学生历史思维的广度和深度，也体现了教学评一致性的内在要求。

试题情境的有效性探讨的是情境与设问的关系，强调的是情境蕴含问题，设问提供依托；设问内生于情境，与情境紧密联系，并从情境中引出问题，两者相辅相成。没有设问的情境，只是一段材料、一个场景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游离于情境之外的设问，会因缺乏情境的支撑而变得生硬、呆板，无所依托，甚至陷入机械记忆考查的泥潭。

例题10：1953—1957年，我国在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创造了许多历史上的第一（如下表）。这反映出“一五”计划的特点是

A. 工业门类齐全       B. 优先发展重工业

C. 地区分布均衡       D. 工业技术领先世界

【参考答案：B】

例题围绕新中国“一五计划”的主要成就，采用图表形式来构建情境，内容包括大型露天煤矿、汽车厂建设、喷气式战斗机制造、火力发电厂建设、机床厂建成投产等，这些内容既是教材上讲过的，也是学生们在现实生活中比较熟悉的事物。但情境内容实际上又隐含了工业门类、区域分布等信息——大型煤矿、汽车飞机制造、火力发电皆属重工业，所列建设成就集中于东北地区。设问要求学生通过提取、理解这些信息来概括出“一五计划”的基本特点，这就确保了设问与试题情境材料的一致性与紧密联系性，使情境与设问互为依托，成为考查学生思维过程的一个有机整体。

例题11：唐高祖李渊自认为是老子后裔，规定老子地位在孔子之上，佛教位居第三；武则天时明令佛教位在道教之上；后来唐武宗又大规模地“灭佛”。这反映出唐代

A.皇帝的好恶决定宗教兴亡　　

B.道教的社会影响最大

C.儒学的政治地位最为稳固　　

D.佛教的社会基础薄弱

【参考答案：C】

该例题是全国高考卷中的一道试题，其情境讲述的是有唐一代佛道争衡的现象：在唐朝数百年间佛教、道教互争不决，唯独儒学（儒教）不受干扰。这是一个有趣的历史现象，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种有趣的历史表象背后折射出了怎样的历史状况？试题沿着这样的思维过程来设计问题，形成情境引发问题、设问内生于情境这样一个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逻辑链条。缺少了情境，问题无法生成；缺少了设问，情境就失去了意义。如此一来，答案就成为了人们急于要寻找的谜底，且部分隐含在情境之中——儒、释、道的关系及变化反映的是传统中国宗教与政治（皇家）的关系，折射的是自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后形成的儒学作为立国之本的政治文化传统，答案中强调的“儒学的政治地位最为稳固”就成为有唐一代的政治现实。

情境与设问、答案之间的这种紧密联系、互为依托的关系，成为试题情境有效性的充分体现。然而，在目前的试题命制特别是中考试题中，情境与设问脱节、设问游离于情境的例子，在选择题或材料解析题中又屡见不鲜。

例题12：用红砖砌成的“北大红楼”，原为北京大学第一院，始建于1916年，是近代史上李大钊、陈独秀等传播新思想的重要阵地。北京大学的前身京师大学堂创办于

A.洋务运动期间　　B.戊戌变法期间

C.科举制废除后　　D.辛亥革命期间

【参考答案：B】

例题情境包含多个方面信息：有建筑名称与特色——“北大红楼”，建成的时间——1916年，甚至还特别说明了“北大红楼”在近代中国的历史地位——陈独秀、李大钊等新文化运动旗手传播新思想的阵地。然而试题并没有顺着情境材料的理路和逻辑予以延伸并设计设问，而是撇开情境材料，将设问指向了北大的前身——京师大学堂的创办年代。这样一来，试题情境中的所有信息都变成了摆设。从试题情境与设问的关系来看，属于典型的情境无效。

例题13：阅读材料，结合所学知识回答问题：

材料一：西汉初，诸侯王势力强大，汉武帝采纳了主父偃的建议，使侯国越来越多，诸侯王的封地和势力越来越小。诸侯王从此一蹶不振，中央大大加强了对地方的控制。

材料二：大运河北抵涿郡，南至余杭，连接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贯通南北，全长2700多千米。大运河的开通，加强了南北地区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

材料三：他实行开明的民族政策，得到周边各族的拥戴，当时唐朝北方和西北地区的各族首领尊奉他为各族的“天可汗”，意即各族共同的君主。

材料四：清朝统治者认为天朝物产丰富，不需要同外国进行经济交流，同时担心国家领土主权受到侵犯，于是严格限制对外贸易。1757年，清朝下令关闭了其他港口，只开放一处作为对外通商口岸。

（1）材料一中，“主父偃的建议”是什么？（1分）“诸侯王”源自于西周确立的哪一社会等级制度？（1分）

（2）材料二中，“大运河”是哪一朝开通的？（1分）“大运河”的中心是哪里？（1分）

（3）材料三中，“他”指的是谁？（1分）“他”统治期间出现的局面被称为什么？（1分）

（4）材料四中，清朝为了“严格限制对外贸易”实行了哪一政策？（1分）“只开放一处作为对外通商口岸”，该口岸是哪里？（1分）

【参考答案】

（1）推恩（推恩令）、分封制；　　　　

（2）隋（隋朝）、洛阳；

（3）唐太宗（李世民）、贞观之治；　　

（4）闭关锁国（闭关锁国政策）、广州。

在试卷结构中，该例题是作为材料分析题出现在卷面中的。综观试题情境，从汉武帝削藩、大运河兴建、唐太宗受尊“天可汗”到清朝闭关自守，四段材料分属四方面主题，本身就没有形成一个独立的、一以贯之并层层递进的考查主题，而设问则与各自的情境又互不相关，只是将情境作为了一个引子而已，与情境完全脱节，由此导致设问指向了机械记忆的考查，丧失了材料解析题在考查学科素养方面的功能。

情境的有效性是试题情境构建的基本要素之一，也是试题命制的基本要求之一，而要达成有效性，除了情境材料选取应围绕试题主题展开外，更须关注试题在设问设计上的“瞻前顾后”，即从情境中引出问题，在答案上回应情境。如此方能使试题情境成为学科素养考查的有效载体。

试题情境的多样性主要是指情境类型的多样化和情境材料的多样化。

《中国高考评价体系说明》按照知识应用和产生方式的不同，将情境分为“生活实践情境”和“学习探索情境”两大类。高中历史课程标准按照不同领域，将试题情境分为学习情境、生活情境、社会情境、学术情境等类型，并对每类情境进行了解释。

可以看出，分类标准不同，情境的类型也自会不同。但无论从哪种角度分类，情境类型的划分都为情境化命题提供了一定的借鉴，使命题人员可以在命题实践中有意识地选择和构建不同类型的试题情境，考查学生运用所学知识和关键能力去解决问题，全面综合展现学科核心素养水平。

就历史学科而言，试题情境的多样性除了所指情境类型的多样性外，更强调情境材料的多样性或者材料类型的多样性。历史虽然一去不复返，但人类社会在发展过程中遗留下来并能帮助我们认识、解释和重构历史过程的痕迹（史料）则很丰富。以史料的存在形式而论，就有实物史料、文献史料等。其中，文物史料随着考古发掘的不断推进，时常会出现一些重大的甚至颠覆人们以往认知的发现；而文献史料更是浩如烟海，既有传统的经、史、子、集，也有近代以来出现的档案、报刊、图像音频资料等。初中历史课程标准提出：“初步学会依靠可信史料了解和认识历史。”高中历史课程标准的要求则在初中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历史过程是不可逆的，认识历史只能通过现存的史料。要形成对历史的正确，客观的认识，必须重视史料的搜集，整理和辨析，去伪存真。”因此，在试卷布局和试题命制中，重视选择和采用各种类型的史料，才能达成课程标准提出的考查要求。

例题14：为开展研究性学习，某历史公众号推送了以下专题资源包。请判断该研究性学习的主题是

A.第一次世界大战　　B.凡尔赛—华盛顿体系

C.第二次世界大战　　D.两极格局形成

【参考答案：C】

如果从课程标准给出的情境类型来划分的话，例题应属于学习情境。它用大家目前耳熟能详的“公众号”来引出试题情境，新颖且联系初中学生的生活实际。而值得称许的是其“公众号”中列举的史料类型，有论文（《绥靖政策的缘由及其影响》）、视频（《偷袭珍珠港》）、国际法律文件（《联合国家宣言》）、照片（《雅尔塔会议三巨头》），虽然只是以文字形式表述，但史料信息丰富多元，在此基础上形成第二次世界大战主体线索的证据链条。通过构建这样的试题情境，让学生直观了解史料存在多种类型，引导学生初步学会从多种渠道获取历史信息的能力。

例题15：照片是了解历史的重要材料。

材料二：以下照片记录了美国历史上的一场战争

（2）依据材料一、材料二并结合所学判断这场战争是________；（1分。写字母）并运用两项证据说明判断理由。（2分）

A.美国独立战争　　B.美国内战

参考答案：B；

理由一：林肯是美国内战时期的总统。

理由二：美国内战发生在19世纪中期，此时摄影技术已经诞生；美国独立战争时期，摄影技术还没有出现。

理由三：美国内战发生在19世纪中期，此时铁路已经出现；美国独立战争时期，铁路还没有出现。

照片是伴随着摄影技术而诞生的新型史料，作为史料，其带给人们的是直观的现场感，古人花费大段笔墨叙述、描绘的场景，可以通过一张或一组照片直观生动地展现出来。在照片中，许多刻意或无意摄入的历史细节也隐藏其中。例题以照片这种新的史料类型来构建情境，考查学生观察能力、识读能力，以及通过挖掘照片中的细节信息来进行论证的能力。

从命题实践来看，如果说情境类型的多样化带有实用性和技术性色彩的话，那么情境材料的多样化更多反映的是历史学科的特性和本质。一方面，随着社会的发展，举凡档案、报刊、回忆录、图表、照片、音频作品、视频作品，都成为了史料，人们都是从历史中走来，人们又无不生活在历史之中。激发这种意识，实际上就是在培养历史意识。另一方面，所有的史料都是历史的“痕迹”，在日常的生活中，每一类“痕迹”（史料）都有自身的价值，从中观察、寻觅、发掘其中的信息，就是在捕捉历史的证据。由此，史料类型的多样化就超越了试题情境本身而具有了历史认识论的意义。

试题情境的规范性是指情境创设所引史料、论著等须符合历史学学术规范。

试题情境的规范性包括一般的规范性要求和符合学科特性的规范性要求。就一般的规范性而言，试题情境引述各种类型的史料、资料，诸如文字、图表、数据、名词术语、人名、地名等，须符合国家标准和行业规范；语言文字表述准确，避免使用流行的网络用语，等等。

符合历史学科特性的规范性主要强调的是试题情境所引述史料的准确、可追溯和引证方式的规范化，包括选择题情境构建中所引史料能够追溯；材料解析试题情境构建所引证史料尽量采用业界公认的权威性论著中的材料，并须查证、核实，引证史料、论著时在引证方式上须注明作者、论著名称，是原文摘引还是摘编，等等。

例题16：制度创新是历史演进的一种常态。阅读材料，回答下列问题。

材料一：中国之教，得孔子而后立。中国之政，得秦皇而后行。中国之境，得汉武而后定。三者皆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也。

——《中国古代史》夏曾佑

材料二：立中书省一，行中书省十有一：曰岭北，曰辽阳，曰河南……分镇藩服……唐以前以郡领县而已，元则有路、府、州、县四等。

——《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

材料三： 1956年，全国手工业工人代表、雕刻家杨士慧在献给毛主席的喜报信中写道：“毛主席、共产党指出了合作化的方向，给我们开辟了光明富裕的社会主义道路。”

材料四： 古希腊文明与其他古文明的不同之处，便是崇尚自由，既富于热情，又强调理性。古希腊的雅典还发展出一套完善的民主制度，对后来的西方文明与世界文明产生了巨大影响。

材料五： 英国革命的最大成果，也是它在现代民主政治创制试验方面的最大成就，就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政体。

——马克垚《世界文明史》

材料六：《大国崛起》解说词中提到：1917年11月7日，震撼世界的革命爆发。以此为起点，这个占世界陆地面积近五分之一的国家，开始了一次对20世纪的历史产生深刻影响的伟大实践——建立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例题中共六段材料，材料三、四资料没有标注出处；其他四个注释，互不相同；而且即使同一类型的材料如材料一、材料五，其引证方式也不一样。试题情境材料的这种引证方式应该属于明显的失范。

试题情境的规范性不仅是历史学科学术规范的体现，它也是向考生传递出科学研究须有严谨的、言出有据的科学态度这样一种讯息。这种释放本身其实就是润物细无声的科学精神熏陶。因此，对于中考、高考试题这种高利害性考试来讲，试题情境的规范性属于试题命制的基本要求，也是一种底线要求。

试题情境的导向性、真实性、典型性、适切性、有效性、多样性和规范性等七个维度，在试题情境构建的过程中相互联系、相互作用、互为影响，在不同角度和层面上承担并体现着情境的功能，成为一道试题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列宁曾说过：“规律就是关系”，就是“本质的关系或本质之间的关系。”试题情境构建的七个维度，实际上探讨的就是试题情境构建的规律，是试题情境与试题的价值引领、学科本质、课程内容、考生之间的关系，是情境与试题设问、答案及试题呈现方式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具备了规律所拥有的客观性、必然性和可重复有效性特征，因此，了解、探讨和把握情境构建的这些规律，有助于提高中考、高考历史试题命制质量，推动中高考改革持续深入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