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豪族扩张是东汉灭亡的重要原因

[日期:2026-09-11] 作者:历史组 次浏览 [字体: ]

豪族兴起于战国,至汉武帝时成为普遍存在的社会势力。他们宗族强大,武断乡曲,兼并土地,役使贫民,成为瓦解编户齐民社会的破坏性力量,在两汉时期多次引发社会危机。经历两汉之际短暂的战乱,刘秀重建汉朝,是谓东汉。在光武帝、明帝、章帝统治时期,东汉国力极盛。至公元2世纪,王朝开始出现衰颓之势,其原因较为复杂,若从长时段整体观察可以发现,豪族势力的滋长膨胀是导致东汉衰落的重要原因。

 

一、兼并土地

农村经济是中国古代王朝的根基,农村经济的繁荣,以“耕者有其田”为前提。西汉时期,由于休养生息政策和一度宽松的经济政策,豪右之民逐渐壮大,他们通过察举制,充任官吏,以俸禄购置田产,赡养宗族,发展为朝野间皆有势力的豪族。豪族凭借经济和政治特权兼并大量土地,以至于“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灾荒时期,农民无力耕作,只好将土地卖给豪族;不少人为逃避算赋和徭役,自愿或被迫成为豪族庄园中的佃农。豪族役使贫民从事生产,收取“见税什五”的高额地租。这种情况在东汉时期更为严重,政论家仲长统如此描述,“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

东汉时,人口孳长造成人地关系日趋紧张,进一步加剧豪族对土地的争夺兼并。在人口密集的统治核心区——司隶、豫、冀、兖、青、徐六州,人口保持增速,人均土地占有率逐渐下降。有限的土地不足以供养日渐增长的人口,驱使农民离开土地,成为流民。东汉后期出现“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的现象,正是人地关系恶化的结果。桓帝时,政论家崔寔提到,青、徐、兖、翼四州人稠土狭,不足相供,而三辅、凉、幽在边郡战争影响下田旷人稀。仲长统提到农民流离失所,“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贫穷转死于沟壑矣”。

耕地不足、收成入不敷出,农民便遁入豪族庄园,成为其依附人口。豪族大量占有人口和土地,朝廷对农民的人身支配便大为减弱,以田租和丁税为核心的赋税收入日渐减少,最终国库亏空。东汉末年,豪族大量掌控土地和人口,离心倾向明显,朝廷孱弱无力,经济已接近崩溃边缘。在遭遇天灾、疾疫、边乱时,这一隐患就会暴露,动摇王朝的统治基础。

西汉末年,为缓和人地矛盾,部分政治家力图恢复古之井田制,屡屡提出限制土地和奴婢的私有化,抑制兼并,建立公田的主张。东汉建立后,光武帝厉行度田,强化过去的“程田”,试图杜绝豪族“匿田”,增加财政收入。荀悦、仲长统提出的解决方案较为类似,“宜以口数占田,为立科限,民得耕种,不得买卖,以赡弱民,以防兼并”,“限以大家,勿令过制”。但这些主张忽视社会高度分化后的复杂状况,难以收获实效。

 

二、结党营私

除兼并土地外,豪族还罔顾法令结党营私,腐蚀赖以维持统治的人事制度。秦汉王朝建立包括选举、考课、监察在内的官僚制度,形成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比较完善、成熟的人事行政体系。然而,占据大量政治、经济、文化资源的豪族阶层,为巩固和延续自身利益,基于亲缘、地缘、学缘等人际关系,想方设法操控人事权力,干涉选举、监察,以财贿勾结各层官员,安插党羽子弟进入官僚系统。

至东汉时,这种情况愈发严重。由豪族演化而成的权贵势力渐盛,“相托以私事,决之以公权”的“请托”风气在全国盛行。这种行为发生于中央官、洛阳权贵、州郡官、地方豪族之间,由朝廷到乡里,形成环环相扣的利益链条。总体可以概括为:以樊郭阴马“四姓”贵戚、诸帝之外戚、宦者、富商大贾为主的洛阳权贵,向三公、九卿、尚书、司隶、侍御史等中央官员的请托,涉及中央官员主导的选举和监察;洛阳权贵向州郡刺史、太守的请托,常发生于州郡察举的环节;州郡刺史、太守向洛阳权贵的请托,旨在寻求上级对其违法行为的包庇袒护;州郡豪族向刺史、太守的请托,使察举向豪族子弟倾斜。

这一时期,外戚、宦官掌控中枢大权,官宦大族盘踞高位,门生故吏关系兴盛,豪右大姓充当州郡僚佐等,加剧请托之风的蔓延。安帝时,名臣杨震提出:“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灌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太尉李固批评宦官“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执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讽刺的是,李固也因接受请托遭人弹劾,“表举荐达,例皆门徒,及所辟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赂,或子婿婚属,其列在官牒者凡四十九人”。足见这种现象在东汉后期已成常态。与此同时,选举、监察受到操纵,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得以盘踞高位,受包庇而免遭弹劾。不甘同流合污的忠良之士,如尚书仆射郅寿、乐恢拒不接受大将军窦宪的请托财贿,被窦氏视为不附己而遭打压;光禄勋陈蕃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执家郎所谮诉”,竟遭坐免。

请托之风蔓延至中央到州郡的官僚系统,形成全国性的互利互庇关系网络,固化以情代法、以私御公的思维行为模式。尽管清廉士人屡屡检举揭发不正之风,如顺帝朝以八使按察天下,但积弊已久,无力回天。请托政治有深厚的社会基础,将各层级官员捆绑起来。请托风气造成吏治腐败、行政效率低下、官僚队伍素质能力降低、政府威信下降、法度纲纪败坏,导致东汉政治运行低能化。长期如此,统治集团内部的离心倾向愈发严重,削弱统治阶层的内部凝聚力,如桓灵时期的两次党锢之祸造成朝野统治集团分裂。

 

三、割据一方

边疆战争的巨大投入,严重消耗东汉王朝的国力,为豪族坐大割据提供了机会。安帝永初年间平定羌人叛乱,“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延及内郡,边民死者不可胜数,并凉二州遂至虚耗”,边郡出现“人弃农桑,疲苦徭役,而未有功效,劳费日滋”的现象。顺帝时,鲜卑、南匈奴侵寇代郡、辽东、渔阳、朔方。为应对边疆危机,朝廷征兵、征饷,对国家造成的经济负担可想而知。桓帝时度辽将军陈龟驻守并、凉,免除二州一年租赋,“省息经用,岁以亿计”,足见边境战事对日常统治的深远影响。战争所需军费物资都取之于民;服役时间也更长、次数更频繁,使耕农错失农时。为解决筹边之费,朝廷“常减公卿奉禄,假王侯租赋”,“县官不足,辄贷于民”,以致“官负人债数十亿万”,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在长期消耗中,朝廷在财政和兵源上捉襟见肘,只好委派或默许当地豪族镇压叛乱,使得豪族势力迅速扩张,拥兵自重,成为东汉末年分裂政权的主要力量。例如,汉末黄巾、边寇内外交困,各方豪族起兵平定,招降俘虏,联合整编敌军,发展为一方势力。又如,灵帝时“四方兵寇”,大臣“以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辄增暴乱,乃建议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改刺史为州牧,从此州郡长官、僚佐、豪杰相结合,形成一方诸侯。

并州牧董卓是凉州陇西一带的豪族,以六郡良家子参与边疆军事行动,加入张奂、皇甫嵩、张温平定叛羌的军队,后形成强大的凉州军事集团。董卓的部队混杂凉、并之胡羌、匈奴和汉人,故被称为“秦胡兵”,成为他控制朝廷的资本。公孙瓒出身幽州豪族,任辽东属国长史,常与乌桓、鲜卑等东胡民族兵戎相见,戍边的同时不断吸纳少数民族边民,壮大势力,最终取代幽州牧刘虞,称霸东北。袁绍在冀州,南拒黄河,北守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在南方,寿春豪族孙坚依靠平定长沙、零陵、桂林三郡动乱被任命为长沙太守,宣称郡守应该“以征伐为功”,有权“越界攻讨”,在南方的豫、扬二州壮大势力。益州牧刘焉在平定益州黄巾的同时,招抚四川西部的青衣羌和巴蜀地区的板楯蛮,成为其得到益州豪强支持、称雄巴蜀的重要资本。最终掌握东汉命脉的曹操,出身于沛国谯县的豪族家族,其部队兼并青州黄巾、“黑山贼”、“白波贼”及若干边境势力。东汉朝廷的影响力日渐萎缩,最终酿成汉末军阀割据的局面。

陈蕃进谏汉灵帝的言论可视为对汉朝衰落的概括:“当今之世,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田野空,指农民流离失地,遁入豪强庄园;朝廷空,指朝上无贤人,被豪族权贵党羽、尸位素餐者所控制;仓库空,指连年战乱导致国库亏空,兵饷不足,朝廷缺乏对地方的控制力,地方豪族趁机形成割据。东汉王朝本就建立在豪族社会基础之上,对权贵利益集团始终缺乏强力的制度限制和有效监管。商鞅变法后土地的私有化和商品化趋势,是两汉豪族形成的条件。承平日久下形成了土地自由买卖的市场,土地受商业资本引导,日渐集中在豪族手上,后者扩大势力的同时,其庄园也吸收了破产农民。小农经济本就脆弱,出卖土地、成为佃户以逃避田租算赋徭役,是农民被迫作出的选择。这一过程深刻体现中国封建社会历史周期率的本质和规律。


                   转载于《历史评论》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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